本帖最后由 雪夜梅痕 于 2014-2-4 05:29 编辑
六、 古今为联多窘于七言，以其短小精炼，非思深学博者不办。然七言楹帖非只书写，其为评鉴尤难。余曾坐一期钟社评点，信手拈“苍蝇”一题合咏，视众人所做多不合意，尽是逐臭嗜血之类，耳烦舌燥，不能出此。偶见耳丝者阜所作云：“露堂议赦闲栖笔；上苑承恩误点屏。”余初时未解上比典实，以为借明陈文礼①故事，为后世传诵衍成“苍蝇捧笔②”之谶者也。下比用典甚妙，吴主孙权曾使曹不兴为画屏，墨溅屏上数点，曹更援笔尽绘成蝇，权初见时以为真蝇集屏上，乃以手弹之。余视其气韵厚重，笔法老道，乃擢为第一。然于上比之典故有思而未解者，而又无暇叩问详细，后读《晋书》方知，上比即用苻坚③之事也。乃发汗沾背，当时或未解上比之意，如以乖钟意而黜之，几成掩瑜之行矣！ 七言成联，每以厚重为上，工巧为下，余曾与某人论联之优劣，乃示之四联，其一为塞上飞鸿“盐池”联云：“瑶台何积雪三尺；沧海竟遗泪一泓。”其二“悬索桥”联云“秋千荡出云天外；铁索缚来春水腰。”其三为余之“雷”联云：“能秉正心持匕鬯④；未容大地蛰龙蛇。”又有其他不经之联一，使其为言优劣，其乃先欲黜余之“雷”联。余乃笑而言曰：“余此联曾置诸集中，而绝少人谈及，唯飘萍浪子金锐见而能誉之。《易》曰：‘震惊百里，不丧匕鬯。’惊雷震动，而圣贤君子独能泰然处之，所以言修身也；下比写春雷一动，万物苏化，未容龙蛇蛰卧，所以言化物也。表象句句写雷，实将修身化物之情，寓之于豪端，物象尽处，更多余味。“盐池”与“悬索桥”之联非不工巧也，非不独到也，然品味之际，宥于物象。苏子云：‘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此言虽未可涵盖，亦足有启人者也。”其人乃颔首曰：余至此方晓上比之典与下比之喻也。
呜呼！未能明其意、通其理，详其体要，焉能辨其优劣乎？我辈论文，或有未明其意又不能深入考据，而徒以轻易视之，几为戕贼之事！唯当敏行纳言，就有道而正之，庶几可以无过乎？
注：①陈文礼：《明诗综》：蒲圻陈文礼字贵和，洪武三年由贡生授监察御史，有冤狱久不决，童谣云：“斗谷三升米，说与陈文礼。”文礼悟曰：“罪人必糠七也！”果如其言。
②苍蝇捧笔：宣化上人所言佛教故事，一商客笃信佛道，夜梦观音诵偈云：“逢桥莫停舟，遇油即抹头；斗谷三升米，苍蝇捧笔头。”商客即出，行船遇雨，船家欲向前方桥下避雨，商客忽忆梦中观音所诵偈语，乃催舟急过，而桥轰然倒塌，一船人幸免于难。商客归家，夜间偶碰落佛前油灯，思“遇油即抹头，”乃以油抹于头上而后入睡，晨起见妻子身首异处，被捉拿归案，县宰欲定其罪，恒有蝇集其笔端，而笔不得下，县宰疑其被被枉，乃详审之，其于县宰言梦中观音所诵偈语，后果验犯人为康七者也。康七与其妻通奸，其妻告其夜来杀夫，黑夜中康七以手触之，因客商以油抹头，被其错当成其妻而幸免于难。
③《晋书·载记苻坚传》：初，坚之将为赦也，与王猛、苻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亲为赦文，猛、融供进纸墨。有一大苍蝇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俄而张安街巷市里人相告曰：“官今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禁中无耳属之理，事何从泄也？”于是敕外穷推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衣，大呼于市曰：“官今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谚曰：‘欲人勿知，莫若勿为。’声无细而弗闻，事未形而必彰者，其此之谓也。”
④匕鬯：《易·震》：“震惊百里，不丧匕鬯。”王弼 注：“匕，所以载鼎实；鬯，香酒。奉宗庙之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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