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辞一期、小渔村十七期 风铃叮咚
童年的春节
要过年了。这在童年是多么令人期待的事啊。
我家七口人。三个大人(父亲、母亲、外祖母),四个小孩。住在30平米的单位的宿舍楼里。
每到春节,三个大人各有分工:
母亲忙于工作。她在百货公司上班。每到腊月中旬,母亲所在的食品柜便开始每晚加班——那时的食品都是散称的,各种各样的榚点、糖果、茶叶、白糖、红糖……都需要按二斤一份(茶叶半斤)称好,包装成长方体的食品包,以方便出售。越到年关,加班的时间越长(人手不够时,还会抽调其它柜的人员来帮忙)。一直要忙到年三十晚六点钟才下班。因此,家中之事,除了衣物被褥的清洗外,其它事无暇顾及。
外祖母忙于针线活。外祖母只有我母亲一个孩子。外祖父很早就过世了。因此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她会裁缝手艺。那年头,街上没有成衣卖,想穿衣服得扯块布料找裁缝量体裁衣现做。外祖母做衣服又不收钱。来找做衣服的都是街坊邻居亲戚朋友。用外祖母的话说,都是处着面子来的,怎么好意思驳回去?因此,一到过年,不不,还没进腊月,外祖母的床头便是一包裹一包裹的布料。裁了做,做好了钉扣子缝裤角,一直要忙到年三十。甚至有一年午夜的鞭炮声响起了,外祖母还在锁扣洞钉扣子。
记忆中每年春节的饭菜都是父亲忙活的。
父亲是个勤劳能干的工人。他文化不高。常年上三大班(工作12小时休息24小时)。每年都攒二、三个班到年关再休。从小年的扫尘(有时还是粉刷墙壁)开始,到粮店排队买粮油(那是还是计划经济的年代),到食品店攒动的人头上抢购一份满意的肥猪头、个头大一点的马鲛鱼(虽说买啥都要票,但象猪头、带鱼之类的一家一份还是有大小好孬之分的)。采购齐全之后便是收拾这些食品了。
姐弟四人我最大。也只能干点零碎活,剥葱理菜,买酱刷碗之类的。
那时家家用的是蜂窝煤的炉子。做饭做菜比较慢,还得不时的添换煤块。有需熬煮的食物都要煮很长时间才熟。遇有这时候,我们姐弟四人围坐炉前,父亲便会信口编些故事来打发时间:
山上有个大鸟。有一天下了个很大的蛋。这个蛋有多大呢?
父亲停了下来,想了想,接着说:
有三间房子那么大。这么大的蛋怎么吃呢?
父亲朝我们四个每人看一遍,然后说:
工人叔叔就在上间按了两个水龙头。想吃蛋黄就开左边的水龙头,想吃蛋白就开右边的水龙头。这样,家家户户每天都能喝上鸡蛋汤,吃上鸡蛋饼了……
姐弟四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小弟弟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
那红红的炉火映着红红的梦想,那种幸福至今犹在眼前。
每年春节,父亲都会用两条长板凳配几块长木板支起个临时案板。上面陆陆续续的摆放着各种香味诱人的菜肴:这一大碗是马鲛鱼丸(那时家里人口多,用的锅碗盘碟都是大号、特大号的),那一碗是猪肉丸,这一小盆装的是黄花菜烧鸡,那一盆是红烧肉,这一大盘是带鱼,那一大盘是虾米烧豆腐,大盆里装的是猪头肉,篮子里放的是包子,铝锅里是卤好的猪肚、猪肠,铁锅里是煮好的排骨……望着这些美味的菜肴,心里只盼着春节早点到来。
小时候,每临春节,前楼后楼、左邻右舍都会不时地传来砧剁声。那时没有绞肉机什么的,要做鱼丸、肉丸、包饺子、包包子,都得剁馅。因此砧剁声此起彼伏。犹如一曲欢快的交响乐在演奏。
那时候,家家没有关门的习惯。从各家屋里飘出的香味你就能知道他家进行到哪一步了。
恩,这家油味很重,杂着鱼姜味,哈,他家炸鱼丸子了。
恩,这家五香八角加肉香,不用说,猪头肉卤好了。
嗬,这家云烟缥绕,杂着面香,不用说,包子出锅了……
我们这里最讲究年三十的这顿中饭。父亲做的那些美食都得亮相于餐桌。米饭必比平日多做一两个人的量。锅里剩余的米饭是一定要加入到初一中午新蒸的米饭上的。这样表示吃的是隔年陈饭,取年年有余粮的意思。
每年的年三十,吃完饭,外祖母都要叮嘱我们姐弟:明天就是过年了,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死呀病呀穷呀这些话都不能说。见人都要问好,都要说恭喜发财。明早要早起,不然一年都会睡懒觉的……饺子不说饺子,要说万万顺,这样一年都会顺顺利利的……
我们家过年的压岁钱都是三十晚上我们睡着后母亲放在新衣服口袋里的(每次吃完饭都被大人早早的催上床了,没守过岁)。外祖母从不许初一再给压岁钱,说那会给孩子一年的钱。家里一年都会不剩钱的。
初一早,眼一睁,外祖母便会叫我吃几片头晚放在枕边的大榚。这叫开口榚,吃了榚再说话,一年步步高。然后再洗漱吃“万万顺”。吃完早饭,再看桌上,摆着四碟点心:白糖果、小麻饼、三刀酥和花生杂糖。一个茶盘,里面是糖果、花生、葵花子。一包飞马烟(后来是前门,后来是牡丹),一盒火柴——那是招待客人的。
我们姐弟四人穿着新衣服,摸着口袋里压岁钱(当然小弟们的压岁钱很快就会变成掼炮、小鞭,我的还在),吃着桌子上的食品,听着收音机里的相声、戏曲,那种感觉——每天就是吃好,喝好,玩好,过着快乐的日子。
……
如今,外祖母、父亲早已作古。春节也不用那么忙了。饭店里一坐一吃(吃啥也没以前的香了),碗都不用刷,再没以前那种过年的感觉了。
我怀念童年的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