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忆旧游：纳兰词句中的千帐灯火

秋水粉莲 · 发表于 2005-12-3 13:38

1
多少次，我都是在千帐灯火之中打着瞌睡，忙完工作，疲惫地倚在车里，穿过古老的京城往家里赶。有时候，我希望自己是杞人。因为，总是莫名地为京城的繁华而隐隐的担忧。假设，现代的嘈杂倒碎了心底的静谧，我们这些人去向哪里？哪位皇帝又可以恩赐我们一个安逸活下去的旨意——让我们在那里幸福一日也罢？向往宁静，向往幸福，我们都应该在这里相遇，这里是抵达。尽管，我从这里经过，实在是不只一次了。甚是好笑的是，我一点儿都不知过去的那些义气情怀，猫躲在皇城的浩气之外，竟独自撑起了一方沉静的小隅。而麻木的自己，似乎总是在冥冥中与纳兰在西斜下错身而过，心里默默计数着：一次又是一次的夕阳鼓点。
从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筑群落中行车过去，清风携着月影从云角上闪烁跌滚，终是在后镜中化成为一个星点儿隐灭。要不是同车的朋友说，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停下来，看看你们这些文人的纳兰少爷呢？我应该还是会继续在这里和这个梦里神交多时的大词人，咫尺却不遇。
这将成为我终身的遗憾。
 也就是在几年前而已，我偶然读到了《饮水词》，为他“不是人间富贵花”的表态，相当倾情动容。几年以后，我吟着“不见胥台明月夜，一池黄叶但西风”就委坐在垂花门前，静静这份心情了。这番对比窜涌上心头，一时无味俱全。那时的自己，在求学期间，这时的自己在为求生奔忙赴事了，这好比那一句词说得好：“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央。”正如他所言之，最可怜的就是天上的月亮，只有一夜蔚成满圆，其余每一夜都是残缺的。如此善感的意韵是适合年轻人的，虽然他们满耳听到的尽是些聒碎。
自私一点说，我是多么希望有这么一部分人在重复过去的自己呀！就在前些年自己失恋的忧愁无可排解，又无能于语言的贫乏时，那几首纳兰词让我幸福了很多——我感觉，静默的环境里，愁也愁得美丽哀婉几分！要知道，安静来得是幸福而短暂的。我们能够体验它，也许在目前就算是一种幸福。这的确是真的，读到他的那些词句很容易，溜回到了那些无所事事，也可以凭白一愁一个半天儿的年少岁月。本来，没有生出几段愁肠，我读了纳兰的词也会自然开始了愁，况且“愁”在那时候，根本就是我们对一些懵懂世事的误解。岁月之轮不停旋转，几年化成几秒在瞌睡中灰飞烟灭般的过去。如今的我们，再有伤心欲绝、难理难缠的世事纷争，再也不能独坐在操场上，执着几分诗人的劲头一愁下去了。
不仅不能那样，反而要尽快把破碎的自己撮回到原状，脸不变色心不跳地，从容面对长大成人之后的生活——我们承担起了年龄的重量、感情的变迁，如纳兰满肚愁肠，欲说还休的时候恐怕太多了。
2
我相信很多人对纳兰性德这个人的了解，还是很少的。在《清史稿》上寻找到的笔墨圈点，不过是几点代过的描述，好像告诉我们那只是一个早夭的公子哥而已。一位年仅三十一岁的文武全才，用一身才华保留下了一段传奇的后话。
我们单单凭着词句中凝结的茶香，完全足以寻找心中的那个贵族公子的平民形象。其实，我来到的这里就是当年显赫的明珠府别墅，它慢慢的成为了寻访纳兰的胜地，在北京庞大的历史星辰中安得一颗，照亮了偏隅，与北京的繁华格格不入，显得幽暗，但飘溢晨昏之光。
从京城挤出来，人一下子就像从这里穿越了时空，远山白水，绿柳春风，吓得我好一阵恍然不安。它不同于夹在城市裂缝中的那些名胜，它是纯野味的，纯意境的净土，不，不，不，我真的不知用什么形容词来修饰，才是符合我眼睛看到的一切。通往胜地是一条新铺就的马路，可我这个人总觉那像人生反复的重复精彩一样，没什么大意思，便插上了条小道，走在石子路上就大为不同了，一路上人稀树密，偶有老乡们在为路人热情引着路，我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他们的谈话，心里就咂摸——那又是一批来探望纳兰的人啊，和我一样也不知错过多少次了吧？
踏着他们急促的步调匆匆前行，一步一个凹凸，几步一个深陷，我那么扭动着身子，迎合着通往纳兰墓茔的小路。也真算是满心欢喜，满脸大汗，满口喘气了。休息过后继续赶着路，回想也真够有趣的，在北京怎么会藏匿着这么一个地方呢，无数的大学生、老人碾磨石子，咔咔地在林中猫腰伏背的赶路，那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等我到了这里，本能地就感觉老了，回来跟人说人家一定说我胡说吧！我不是在胡说，老在眼里的世界和笔下的风情。
在老大的戏台边，我看见一些人碰上人就说什么词情、什么纳兰雅事之类的话。不晓得为了什么就故意躲开了，在一条深仄的巷子里，我突然发觉就这般一躲就是好多次。这和农村的老人躲避外界的一切是不是一样呢？好与坏的，美与丑的，多与少的都不是他们所需要的，于是，一心躲、躲、躲。
我要自己去看看纳兰，而不是历史中的那个大家公子哥，而刚才的我真像老人似的，莫名地闪躲什么……真是有幸啊，我能在浮躁心绪之际探访纳兰，尤其是在芊芊草畔，渌水亭边自当八面风月，细细吟起那首《长相思》走走停停啊，心中的花儿开败自由，天凉好个秋，从来没有在这时候，有过这种真实的季节。
 “山一程，水一程，身后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国无此声。”他笔下的榆关时节，总是那么富有年少的幽情，总有千帐灯火守护夜的宁静。据我所知文学青年特别容易被纳兰吸引，这也许是纳兰命短，三十岁一病不起，词段多半是二十几岁时写就的？一生中最大的伤心事，我看来就是他的妻子在他二十三岁那年飘然西去，使得他无法与妻子完成那份“赌书消得泼茶香”的美满寄愿。除了这些散在生命里的情消爱尽之外，我实在看不出他的忧肠生自何处。本身是宰相明珠的儿子，深受康熙宠爱，才华与荣华一身。爱妻早亡，对性情中的纳兰而言，所谓人生已是一词句中的“一昔如环，昔昔都成央”了吧！
3
坐的时间长了，眼前的景物也凝固了，我是该再出发了。这里还应该有一个纳兰的纪念馆？我想着，想着就挪开小步，跟上了那群在路上曾碰到过的年轻人。自己的纳兰在哪里？我要趁还身在这里继续找啊！这么想，从浅薄的回忆里抽离出自己，接着走路。一路换成了平坦，有几个人大声读着纳兰的词，有点儿引吭高歌的意思，在北京的繁华街道那一定不会算什么声音，而在这里它像歌嘹亮。听着他们读，我嘴里也不禁地小声嘀咕着下句。慢慢的体力不知，我自然就落了后。
那一片很空旷的草地边上，日光倾斜，我弯起手掌看了看远处，他们就是在尽处消失。在紫红色的光晕中，肃立着一个大的庭院，他们也许进去了？
我已被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草地的那一头，他们正在有庭院轩谢的那一头。
那个墙壁灰白冷肃德庭院，就是纳兰成德纪念馆。走进去人更沉静，我这次与纳兰的会面注定是匆忙粗浅的。这里有很多专业的“兰学”研究者在谈论，自然，我要退避三舍。在馆中有很多资料，不用看我就能想到，那里面肯定记着一笔账：纳兰出了名的是与布衣名士的结缘，师之、友之，经常是共舞、共屋。在当时的等级社会，不能不觉得他的可敬可爱。纳兰成德纪念馆里的画像，让我们乎的看到那时的图景——公子与平民嬉戏，干瘦的脸庞和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分别，都那么嘻笑、那么甘为情而落泪。同是出于年轻之手的感喟，现在我身前身后三两而去的年轻朋友，纵然一知半解，也很容易起心里的低颤鸣动。
对于喜欢纳兰词的人来说，能到这里是心灵上的一次亲密接触幸福无比。日正西去的之下的上庄，那么温暖行人的心。我真的很幸福，纳兰也会很幸福——我们也曾在一块天空下吟诗作对。出门要走的时候，匆匆跑过来一个漂亮女孩说是要我在它的本子上签名。我既不是什么名人，和她也不相识，我正奇怪着呢，她就将那个本子，翻给我细看——啊！我的脸红了，拿起笔就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后来才知道，她是一个从小酷爱诗词的大学生，她说读到了纳兰的一首词后，就下决定要抄写整本《饮水词》了。
手抄本对现代这个遗失底稿的年代来说是一个什么概念？
她为什么如此钟情于纳兰词呢？
 我从来这里的时候，见到那么多的人就有这种疑问，她使我的疑问更深了。她的大眼睛是不可能告诉我原因的，或许，我们都在寻寻觅觅这个答案！
“你是诗人吧？”她问我。
“不是，我只是一个旅行者。”
“你呢？”我出于疑问做动地反问。
“我是一个大诗人呢！”我能看出她笑纹里青春的自豪。
“我就不是……”我能怎么说呢？只有这样。而她说一句令我震惊的话，那不应该是她口中说出的啊！这句话一直使我久久在脑中反复：“来这里的差不多都是诗人，不管有没有一本正经的写出诗歌来，他都是……”
4
如是说，我们带着问题来的，也是带着问题离开，正好符合徐志摩的那首诗句。这个问题，也许无法找到答案，再者说找到了，我们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在乎的难道不就只是一个追访的过程吗？有些类似现代的爱情。这一路，终会走完，我将离去，坐上车，人就不禁的悲凉感慨。生活在物欲横流的社会，躁动的人在到处寻找一分清幽怀古的地方，我们却又从这里过去的过去，停下的停下。
我在这里看到了那些年轻人的向往，清溪一般的心，使我们在这里发现纳兰性德，三百多年的一道流水，依旧是清清澈澈、冰冰凉凉的淡。车在路上奔驰，时而无聊，那个司机师傅就无意地和我攀谈。几句话的来往，他就说我断定我是一个文化人！
 他是东北人，说是猜得不对了，把脑袋拿下来给我当球踢。
我于是回了一句：“我是一个诗人。”学着那个女孩子的口气。
“怎么这么多诗人？”他在感叹，而我恍惚地看着窗外，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仰着头一心一意，数上庄上空的星星，它们几百年守护着纳兰。
纳兰的上庄在于那份来自辞章里的哀思与感慨。我的那点墨水与它相比不提也好。汽车在如风向前奔去，有很多这种时候，都会在我的旅途中重复，重复，重复下去。与我相仿的很多城市中人，永远都像在向前进，可是我们真的希望停下来，将年少的些许情愁点化作纳兰的词句，吟诵，吟诵，吟诵下去。与车行方向相背，纳兰的轮廓在我的梦里，伴随那些惆怅一起始终清晰，不见散去。下次见！我跟上庄无声的道别，路上都是一池绿水在眼前晃荡，一个一个人影，他、她、我；一句一句词章，山、水、月、小桥。
回程的路上几乎没有了那些颠簸，拿出本子，我写下了这段内心的感受，没有年月日的日记，然后将它放在衣兜内，轻轻拍了拍，热情地跟司机师傅大声的大论了一些生活中的碎屑。我们忘记了那段诗词歌赋的生活？没有，只是纳兰是属于上庄的，属于投奔安静的人的，我们不能将它独自带走，也无法将它带出了那种幽静的历史遗落。
至少，我还不算是纳兰的朋友，只是匆匆一次相遇而已。这一次就让我幻想着下次的会面，我一定会再来的，纳兰，上庄！景物渐远，灯火阑珊，千帐灯火里的村庄，缓缓消失在长路的那一头。那么，就让我学着画家杜尚的模样，抿嘴一笑，对着碧水、荫绿、红亭、圣母庙，捎上一句：我很幸福，再见。这也是我最想重复的一句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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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柳绿风 · 发表于 2005-12-5 18:31

秋水也喜欢纳兰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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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粉莲 · 发表于 2005-12-6 17:24

阑珊玉佩罢霓裳，相对绾红妆。
藕丝风送凌波去，又低头、软语商量。
一种情深，十分心苦，脉脉背斜阳。
色香空尽转生香，明月小银塘。
桃根桃叶终相守，伴殷勤、双宿鸳鸯。
菰米漂残，沉云乍黑，同梦寄潇湘。
纳兰的词我最喜欢了

酒家 · 发表于 2005-12-18 14:12

也喜欢，跟贴支持下。纳兰的句子幽婉干净，没有堆词冗句的拖沓感，于词而论不输两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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