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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孤狼理趣诗——赏析孤狼诗系列之三
张金英
（作者系中国诗词协会秘书长）
我国诗歌的内容丰富，风格多样，诗的主题不外乎抒情、言志、说理三端，其中的理趣诗是诗歌长河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发展到宋代，理趣诗达到了一个高峰，很多理趣诗因富含深刻的哲理而流传千古。清人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首《凡例》云：“诗不能离理，然贵有理趣，不贵有理语。”何谓理趣，钱钟书在《谈艺录》中指出：“若夫理趣，则理寓物中，物包理内，物秉理成，理因物显。”这里突出了理趣诗的形象性，即通过诗的形象来表现哲理的艺术趣味。也就是说，发乎诗里，而超乎诗外，这是理趣诗的价值之所在。 综观孤狼的作品，理趣诗显得尤为独特，其中闪现出作者的智慧光芒以及对生活、对人生的独特感悟，读来深受启发，亦引人深思。现就他的理趣诗代表作谈谈粗略的感受：
一、山体赋哲思，语淡而意深。
正因为诗的理趣蕴涵在诗的形象之中，故诗的理趣多见于山水诗、咏物诗、咏史诗以及形象的议论之中。诗人常在跋山涉水登高远望时有所感悟，而将诗的理趣寓于山水之中，如苏轼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题西林壁》）即是千古佳篇，将深刻的哲理寓于看山的感受之中，说明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孤狼对山可谓情有独钟，登山之作在他的理趣诗中占有很大的篇幅。奇妙的山体赋予他很多奇妙的哲思，他通过对山的感悟，将这些理性的思考以平实疏淡的语言表达出来，给人以不一样的感觉。如： 登山作 山风入袖向高行，应喜林间百鸟鸣。 待到孤峰绝顶处，难闻最是此中声。 此诗蕴含的哲理隐藏得很深，不细揣摩，难以读出此诗的意味来。慢嚼细品，可以感悟出该诗是借写登山之事说明人生事业的各个阶段的不同境遇。起承句以夹叙夹议之法写登山的所闻所想：“山风入袖向高行”以叙事引入，“山风入袖”以触觉来写，一方面写出山之高，另一方面间接委婉地道出人生之旅途何其遥遥。山风清爽宜人，乃清风也，“山风入袖”言外之意即是两袖清风，其实是清廉、高洁的品性。“向高行”道出行走之方向与目的，借指事业的高。起句说明了一个人处于低层的境况：我两袖清风向高处行。在“登高”途中，应该高兴林间百鸟的清脆鸣啭吧！林间树木葱茏，百鸟争鸣，一派生机盎然，这是令人欣喜的气象。此句以听觉生发议论，写出一个人身处低层的感受。作者借“百鸟鸣”指代一个人处于低层所听到的各种声音，或不满，或赞誉，或批评，或褒扬……不管是何种声音，对自己都是有好处的，同时自己亦是“百鸟”中的一员，与百鸟共同鸣唱。转句以“待到孤峰绝顶处”宕开一笔，埋下玄机，说明到了孤峰绝顶之处的境况——难闻最是此中声。此境况急转直下，引人深思：越是到了顶峰，越是难以听到百鸟鸣唱，处于既“孤”且“绝”的孤独之境。正可谓“高处不胜寒”也，当事业到达顶峰之际，最难听到的，就是向高行时候的声音，因为你到了绝顶的时候，很多人就不敢对你说话了。而你在事业的起步阶段，很多人和你在同样的地位，就会告诉你很多东西，当你到了制高点时，再没有人敢于表达，不会再有“百鸟争鸣”的情形了，谁也不会在你面前说什么的，只剩下孤寂。结句之议论与承句的议论形成反差，更是强调了“高处不胜寒”的意味。其实，这个立意并不是最新颖的，但是巧就巧在孤狼表达这个立意的角度上，确是超乎一般的构思。他以“林间百鸟鸣”比喻一个人在事业的“半山腰”中所听到的各种声音，以“绝顶难闻声”比喻处于事业顶峰时的孤独之境，从而进行两相对照，形象地表达出了深刻的哲思，令人回味无穷矣！以这个角度去表达“高处不胜寒”之意显得相当独特，亦是这首诗的最大亮点！ 全诗语言平淡朴实，毫无刻意的修饰，却说明了人生深刻的道理。说理诗不易写，如不注意遣词造句，不注意择取角度，就会枯燥乏味。然孤狼这首绝句能以山喻事业，以登山喻人生事业的拼搏，并道出登山途中不同的感受，亦是人生事业不同阶段的境遇，不仅角度新颖，而且感受独特，发人深省。寓深刻的道理于平淡而不失形象的诗语之中，淡而有味，言简意深，此为孤狼理趣诗之特色也！ “山”这一物象给予孤狼许多的思索，如果说登山给予他如此深的感慨，那么在山下，他依然有别样的思考，赋予山体另一种意象，试看这一首： 山下随感 仰望山头人在天，云冠雾袖览千川。 劝君位显更当慎，一步虚空万丈渊。 此诗更多的是劝诫，然孤狼劝诫非常艺术性，首先在起承句写自身在山下仰望爬山之人的情形：仰望山头，山上的人似乎在天上一样，可谓高高在上。“天上之人”何其潇洒，何其快活，以云为冠，以雾为袖，快意欣赏着千山万水，一览无数风光。在转结句，作者自然道出劝诫之意：劝君位显更当慎，一步虚空万丈渊。其表达的主旨亦显现出来——位高当慎，以防落空！是啊！无限风光在险峰，在高处确实可以饱览无限风光，但要切记，高位亦是险峰，如有不慎，容易跌落万丈深渊。此警语尤为深刻，更是说明了人生处于高位之时，更要慎重其事，切不可忘乎所以，否则一落千丈无可挽回。 这首诗的观察点和切入点在“山下”，同时也说明了只有在山下，才能看清山上的情形，也才能保持冷静的头脑，从而进行劝诫。全诗用语自然，无一废字，基本上以实词表达出深刻的题旨，尤其是结句数词的运用最为称道，“一步”与“万丈”之反差，说明了稍微不慎引起的严重后果，警醒世人。 另外，孤狼理趣诗以山为题说明道理的作品还有很多，诸如“常人难到多佳境，越是崎岖越可行。”（《登山作》）同是登山感怀，阐明的道理却大不一样，此作重在鼓励人们勇往直前，不可停留，不要因为遇到困难就止步，越是崎岖坎坷越是要继续前进，如果退缩，就难以达到佳境。所以，不能达到佳境者，大都为一般之人，难以成器。再如，“展臂长天聊一啸，空山寂寂更幽深。”（《登高感赋》）将个人情怀融入登山之中，更见诗人孤独之境。诗人想去寻找着自己内心所需的东西，“半缘逸兴半缘身，放眼孤峰百丈心。”他深深地体会到“绝境须从高处觅，好诗当向会人吟。”可是，在寻找的过程中，总是“凡夫难解个中味，愚妇不知弦外音。”知音难求，唯有“展臂长天聊一啸，空山寂寂更幽深。”，可回应诗人的是寂寂空山，显得更加幽深，这种孤独之感就更加深重了。此种感受可说是大多数人的感受，故具有普遍性。“秋山不用墨来染，海水难能斗去量。”（《秋山漫兴》）“莫瞧峻秀三千座，只是扬名第一峰。”（《看山》）“不到峰端莫回首，风光只在最高层。”（《上嵩山》）“步上高山顶，身肩一担云。” （《随感》）均是言浅意深、耐人咀嚼的佳句。 二、生活几多趣味，提炼方出真理。 生活就像万花筒，这万花筒映射出许多光点，如一粒粒真金；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只有感悟生活，方能在生活中找到“米”，从而淘洗出真理，创作出富有生活理趣的作品，启迪人们。理趣诗切不可就理说理，而应该从趣入手，炼出理来，如此的道理方才妙趣横生，富有生命力，也更有可读性与艺术性。古往今来，优秀的诗篇，描写的对象虽然是个别的、具体的，却并不是孤立的，而是充满着社会的内容，时代的旋律，能把诗人的一己之感，升华为普遍的宇宙人生的经验。这样的诗，往往情理相生，既创造了鲜明的艺术形象，又使读者得到蕴含其中的某种哲理的启示。在诗人淡笔写就的寻常人事景物中，生活的真意、生命的真谛悄然显现。在这方面，孤狼有好些作品即是从生活小事生发开去，提炼出生活的真理，值得称道，如： 拔河比赛 长绳锦缎正中扎，对阵双方使劲拉。 莫道朝前终是好，有时退步乃赢家。 此诗选取生活中常见的拔河比赛来写，却以朴实的诗语道出了深刻的道理来。诗写得俏皮可爱，读来有趣而引人思考。拔河比赛，双方队员自然不停地往后使劲拉，越是往后拉，胜算就越大。这样的生活现象不由得引起作者的思考，于是在转结自然得出“莫道朝前终是好，有时退步乃赢家。”的深刻哲理。是啊！一往无前未必永远是赢家，以退为进往往胜券在握。俗话说得好：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在为人做事方面，很多时候也是这样。有时候，为了图一时之快，取得暂时的胜利，往往最后会输得更惨！退一步，更能积蓄力量，往往是最后的赢家！正如雪松的反弹，以屈为伸，最终彰显出生命的力量，战胜了严寒。此例子数不胜数，孤狼能以拔河比赛这一常见的生活现象道出这个普遍的真理，这和作者细致的观察与敏锐的感悟有关。无独有偶，在他的《插秧》一诗中，“赤脚水云间，青秧插向天。由前朝后退，后面是前边。”所表达的是同样的意思，但所选取的题材却不一样，从中也说明了不同的生活现象，往往蕴含着相同的道理，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异曲同工”了。 生活中很多有趣的现象，只要加以思考，是能够悟出一些道理来的。如这首诗读来也相当风趣，亦令人喷笑之余感受到作者思想的深度： 登鹳雀楼 时有凉风把领翻，登楼更作雀飞般。 只因速度超然快，未到高层累不堪。
登楼之诗往往引发诗人的无限感慨，尤其是三大名楼之一的鹳雀楼，更容易引发诗人的千古悠悠之情。然孤狼这首登楼之作另辟捷径，写出不一样的意味来。起承句状写登楼速度之快以及登楼的喜悦，由于喜悦，所以速度如雀飞一般，希望快步登上最高层。登楼喻指事业，由于速度之快，必然会有凉风吹，此“凉风”暗指别人的冷言冷语，这是一个人在事业追求中常会遇到的。起承的铺垫自然引出转结句所要说明的道理：只因速度超然快，未到高层累不堪。因为速度超然，还没有到高层，就已经很累了，如若真到了高层，那就更累了。登楼如此，现实生活中更是这样，怕不是更累，而是不能胜任了。正可谓“欲速则不达”也，事业发展得越快，凉风越劲，人也更累；在登楼过程中的喜悦亦被登楼之累所冲淡，留下的是身心的疲惫不堪。此诗语言幽默风趣，风趣之余却让人掩卷深思生活中的种种境遇，甚是难以开怀。 孤狼以他独特的视角，在生活中的感悟颇多，并能以平淡疏阔的语言道出其中的含义，读来有趣而引人深思。诸如“我在溪边坐，溪行我不行。”（《秋悟》）似道出“以不变应万变”之理；“好诗可向勤中觅，劣作难因捧后真。且看历朝传世者，谁人不是靠金身？“（《烧诗稿杂感》）写出只有真正的好诗方能传世之理。“书因翻易损，诗不改难工。”（《秋日改稿拾得》）用翻书与改诗两相对照，写出了自身创作的感悟，同时具有诗人创作的普遍真理。 三、借物寓理，余味悠长 很多咏物诗往往借物寓理，诗人将自己的人生体验与哲思融入到物象上，就创造出深蕴理趣的意象来。如陶渊明创造的“鸟”的意象，就寄托了诗人对人生意义的思考与探求，孤狼咏物诗也大都如此。他能较为独特地以物喻理，并使得物象充满着无穷的理趣，读来甚有味道，试看他的两首七律： 咏玉感怀 地下深藏难计年，出山入世永相传。 品高自有光千点，气蕴焉无誉一环？ 日暖常生烟缕缕，天凉更是意寒寒。 若拿美玉当弦轸，谁信周郎不醉弹？ 首联写出玉的来历：深埋多年，终能出山。自从出山，便永世相传，道出了玉的不凡。中二联把玉的品格与气韵写得淋漓尽致，耐人咀嚼，是为佳句！颔联为反对，品高自然荣耀，光点无数，气蕴怎会没有一环荣誉呢？颈联“日暖常生烟缕缕”化用李商隐“蓝田日暖玉生烟”句，“烟缕缕”可见烟霭蒙蒙，美玉深藏；“天凉更是意寒寒。”突出了玉的美好无瑕。此二联极力写出美玉的高雅与素洁，虽有高格却无意张扬的淡泊情怀。尾联想象奇特，跨越古今——若以美玉作为琴弦之轴，那么精通音律的周郎定会醉弹不已吧？此律以玉的美好情怀，暗指品格高尚不需赞誉的人，即便有无数的光环笼罩，亦是气定神闲，保持着自身的冰清玉洁，这也是作者所要追求的人生之理。中二联寓意极为丰富，寓理于形象而清雅的语言之中，而这清雅的语言更能表现出玉的美好。不同的主旨，诗人所运用的语言特色则不一样，如另一首同题材的七律，语言则是明快利落的。 咏台山玉 何惧埋藏亿万年？一朝出土比蓝田。 由来美玉成天价，自古高才蕴大谦。 久放龙泉难显利，重烧火炭少生烟。 信然还是台山好，只把乾坤锦上添。 有的理趣诗是直接通过议论阐明一个道理的，如陶渊明的《杂诗》八首之一 “盛年不重来， 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即是如此。孤狼的这首咏玉诗亦是同种写法。首联道出美玉的来历与昂贵。中二联深化议论，以美玉出土即成天价生发开去，道出“自古高才蕴大谦。”之理。难道不是吗？自古以来，益是高才益是深藏不露而谦虚谨慎，“卧龙先生”诸葛亮即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古今这些高才的品性如美玉一般。颈联宕开一笔，继续以物说理：放久了的龙泉剑，就没有了昔日的锋利；重新燃烧的火炭，就没有了烟，或是烟很少了。此联的“久”与“重”是关键字眼，上句以“久”强调原本极其锋利的宝剑龙泉剑如果长时间不用，其锋芒则会失去；对句以“重”着重强调如果重复使用，事物的价值也会贬低。人亦是如此，如果卧龙先生长期深藏不出山，那么也就失去了他的价值，他的聪明才智也得不到发挥。此联绝对不是赘笔，而是深有其意，目的是为了用久放的龙泉剑、重燃的火炭与台山玉进行对比，从而突出台山玉的真正价值所在：信然还是台山好，只把乾坤锦上添。只有美玉，无论是久放，还是重新加工，都难以改变它的价值，因为它真正地为乾坤锦上添花，美化了世界，同时也无时无刻证明了自身的存在价值！ 一个物象可以构成意趣不同的许多意象，不同的意象自然也就表达出不同的理趣。比如，同是凌霄花所构成的意象，白居易的《咏凌霄花》以凌霄花的腼颜攀附及令人哀叹的结局，觉悟立身做人之理。宋代的贾昌期纯是赞叹，因为看到志存高远之理。“披云似有凌云志，向日宁无捧日心。珍重青松好依托，直从平地起千寻。”（贾昌期《咏凌霄花》）另一宋代诗人曾肇却是以凌霄花做青松的映衬，写识分鉴别节操品质之理。孤狼的这两首律诗同是写玉，前一首重在表现美玉的高洁，从而抒发自身的情志；后一首着重突出美玉的价值，从而彰显出人生如何实现价值这一道理。 孤狼咏物诗寓理丰富，又如“黑时犹有坚强骨，入火便成灰一堆。”（《煤炭》）用“坚强骨”与“灰一堆”进行两相对比，说明经不起考验的事理；“不量平生沉受力，身残骨碎必然中。”（《气球》）说明不自量力必遭粉碎的必然性，从而告诉人们要有自知之明。凡此种种，孤狼咏物诗还有很多引人深思的作品，系列一已经论述，此不再赘述。 总而言之，孤狼理趣诗善用比兴、象征的手法表现哲理，喻理趣于形象之中，用语平淡而不失生动鲜明，感染力强，并富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很有时代感，值得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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