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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总算看到江泽民老人家的七律《园竹》了。 在下给它标上平仄、韵部(字下横线表示此字平声,竖线是仄声;韵部是平水韵的),转录于下:
为了帮助年轻人读懂它,先解释几个词语: [沧桑 “沧海桑田”的省称。“沧海”就是大海,“桑田”即指农田。“沧海桑田”,谓大海变成农田,农田又变成大海。比喻世事变化极大。“阅尽沧桑数百年”,说看尽几百年的世事变化。 [青篁 “篁”是竹的通称,也指竹园、竹丛。“青篁”指青竹或者竹园、青竹丛。“夏响青篁”,谓夏天竹林里发出响声。 [红镜 唐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辞·六月》:“炎炎红镜东方开,晕如车轮上徘徊。”红镜,指早上的太阳,后人所谓“红太阳”是也。 [把卷 唐杜牧《酬许十三秀才兼依来韵》:“烦君把卷侵寒烛,丽句时传画戟门。”把卷,手持书卷,指看书。“把卷南窗”,谓在南窗下看书。 [桑梓 《诗经·小雅·小弁》:“惟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为宅边常栽树木,故后来用以喻家乡。 [苍黔 宋王安石《送郓州知府宋谏议》:“讴谣喧井邑,惠化牧苍黔。”苍黔,百姓也。 (二) 这首七律是平起(首句第二字平声)平收(首句末字平声)式的。平仄句句合格。既不失对,也不失黏。中间两联也做到了对仗。 就律诗形式上的要求而言,只有第八句用韵有些问题,可以商榷。 既然标为“七律”,似乎用韵亦宜遵循前人旧制。今人写“七律”“七绝”,都说是“旧瓶装新酒”。瓶是旧的,不烦新造。 (三) 江泽民老人家的这首七律,题是“园竹”。“园竹”是个偏正结构的词语,是“园中之竹”的意思,“竹”是中心词。这样,这首七律咏的应该是“园中之竹”,而非“种竹之园”。 我们逐联看,看是否切题。 首联“小园静静碧湖边,阅尽沧桑数百年”,说有座小园静处湖边,已经经历了几百年。首联本可出句点“园”字,对句点“竹”字的。但老人家的这两句,只点诗题中的一个“园”字,未点“竹”字。可惜可惜! 颔联“夏响青篁冬悦雪,昼巡红镜夜观天”,说夏天可以聆听园子里竹子的声响,冬天可以欣赏园子里的雪景;白天可以在园子里看太阳巡行,夜里可以在园子里观察天空。颔联写“种竹之园”,也不是写“园中之竹”。 颈联“民生最念狂风后,世事常思细雨前”,是老人家写他自己,说他在小园遭遇“狂风后”,“最念”的是“民生”;在小园未经“细雨前”,“常思”的是“世事”。颈联关联着的也还是一个“园”字,而非“竹”字。 尾联“把卷南窗桑梓月,鞠躬尽瘁为苍黔”,也是老人家写他自己,说他在家乡南窗月下看书,心里想着要为人民鞠躬尽瘁。这一联也跟“竹”字无关。 全诗四联,都不写“园中之竹”,应该说是离题的。 写律诗、绝句,要讲点技巧。像这首以“园竹”为题的七律,最好首句点“园”,次句点“竹”。次句点了“竹”字,那么以下各联,都可以跟“竹”字挂上钩。但老人家首联只点“园”字,不点“竹”字,那么下面各句就只能跟“园”字去挂钩了。这是全诗的一大失误。 老人家这首七律,如果把诗题“园竹”两个字倒一倒,倒成“竹园”,那倒还算切题。 (四) 老人家的这首七律,最令人遗憾的倒还不是不切题和用错韵,而是遣词造语忒煞生涩硬枪。 第一句就成问题。“小园静静碧湖边”不合诗词语法。 我们先看几句唐人的诗句: 贾至《春思二首》(其一):“草色青青柳色黄。” 刘禹锡《竹枝词二首》(其一):“杨柳青青江水平。” 白居易《暮江吟》:“半江瑟瑟半江红。” 韦庄《台城》:“江雨霏霏江草齐。” 这种诗句,都是前后两截,互相对应。说了“小园”“静静”,那么就不能说“碧湖”“边”。说“碧湖”“边”,就莫名其妙了。而且,“小园静静”跟“碧湖边”也不搭界。老人家的意思大概是说“小园静处碧湖之旁”。那就不能用“小园静静”。如果撇开平仄问题不管,说成“静静小园碧湖边”,那倒是可以的。 颔联两句,对仗没问题,但也不合诗的语法。 说“夏响青篁”,那下半截便得说“冬响什么”;说“昼巡红镜”,那下半截便得说“夜巡什么”。 宋朝雷震《村晚》云:“草满池塘水满陂。”有首讽刺懒惰读书的诗说:“秋为蚊虫冬为雪,读书一事到明年。” 上半截说“夏响青篁”,下半截却说“冬悦雪”;上半截说“昼巡红镜”,下午半截却说“夜观天”。上下两截是“黄牛角,水牛角,各管各”了。 而且,“夏响青篁”,是说“青篁响”;而“冬悦雪”却是说“人悦雪”;“昼巡红镜”是说“红镜巡行”,而“夜观天”却是说“人观天”。上半截的结构与下半截的结构不相同,也不能并列。 顺便说明一下,“红镜”是指早晨的太阳,而“昼巡”的只是太阳,而不是早晨的太阳。巡行到中午、下午的太阳,能叫“红镜”吗? 颈联不但对仗工整,而且文字也比较通顺。只是对句说“细雨前”“常思”“世事”,意思有点捉摸不透。“狂风”的比喻义很明确,而“细雨”的比喻义在这里却很难知。 尾联卒章显志。出句用“桑梓”“南窗”,表明是在故乡的家里看书(“把卷”)。“把卷”于“南窗”“月”下,“月”是“桑梓”的“月”,所以是“把卷南窗桑梓月”。疙里疙瘩。月下歌,月下舞,月下饮酒,这都常见。月下把卷,是很少见的。 尾联真正成问题的,还不是出句文字疙瘩,而是出句与对句没有必要有的逻辑关系。 在故乡南窗月下看书,这跟决心要“鞠躬尽瘁为苍黔”有什么关联呢?不在故乡南窗月下看书,就不去想“鞠躬尽瘁为苍黔”了吗? (五) 老人家这首诗,题为“园竹”,那就是一首咏物诗。我国的咏物诗,多借物抒情,托物言志。 我们先看一首宋人林逋的咏物诗: 山园小梅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诗题“山园小梅”,表明所咏的是“山园里的小梅”(老人家的七律,诗题是“园竹”,表明所咏的是“园中之竹”)。 首联出句“众芳摇落独暄妍”点题中的“梅”字;对句“占尽风情向小园”,点题中的“园”字。 颔联用正笔写梅枝和幽香。 颈联再用侧笔写梅花。 前三联都是写梅。尾联则赞美梅花品位之高,说只可亲之以微吟,不可近之以檀板与金樽。而赞梅亦正是诗人对自己品格的自许。 尾联的抒情言志皆由前三联的写梅自然生出。没有前三联的描写,就没有尾联的赞美。 现在来看老人家的《园竹》。 前文已说过,首联点“园”字,但未点“竹”字。 颔联概写小园的四季和昼夜之景。 颈联由写小园风雨中的情景寄寓老人家对民生和世事的关切之情。这一联很好,尤其是“民生”句。“世事”句,前文已说过,可惜“细雨”的喻意不太清楚。 尾联抛开“园竹”(或“竹园”),改说“把卷南窗桑梓月”,接着冷陌生头跳出“鞠躬尽瘁为苍黔”的豪言壮语来。 “把卷”也好,“南窗”也好,“桑梓月”也好,全都不是“竹”的典故,全都跟“竹”无关,所以尾联出句是出题的。尾联对句的抒情言志,更是与写竹(或写园)毫不搭界。 《山园小梅》尾联的抒情,是植根于前三联对梅的生动描写的。老人家《园竹》末句的言志,则跟前面对“园竹”(实际是“竹园”)的描写毫无关系,至少看不出有什么关系。脱空的言志,跟呼喊口号相去不远。 (六) 在下是浦东乡下一介寒士,才疏学浅,孤陋寡闻,又兼七老八十了,昏头搭脑。读到江泽民老人家的诗,正好没事做,就胡乱地分析分析。肯定错误很多。敬请江泽民老人家不吝指正,也敬请海内外华人、外国汉学家不吝指正。 指正,哂正,呵正,都可以。只要能指出在下的错误,让在下获得新知识,在下就欢迎,而且由衷地高兴。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2012年12月29日 写于野藤斋北窗下
(转自野藤斋 新浪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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