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诗歌格律的内涵和外延

孙逐明

论诗歌格律的内涵和外延
〔按：本文曾在《常熟理工学院学报》2008年01期上刊登〕
　　[內容提要] 论诗歌格律的内涵和外延，以此来确立新诗格律化运动的目标。
　　[关键词]节奏、旋律、韵式，节奏格律体，旋律格律体，韵式格律体，内秉原则。
　　
　　什么是诗歌格律？它的内涵是什么，包括哪些外延？这是立论的基础。概念不明，新诗格律化运动的目标就必定模糊不清。
　　正确的方法论是理论研究是否富有成效的关键。
　　诗歌格律的作用主要是增强诗歌的音乐美，而音乐美的载体是语音；因此，以语音学为基础，以音乐创作理论为指导，结合诗歌常规写作规律来对诗歌格律作综合性的研究，应当是最富于成效的研究方法；方法既明，歌格律的内涵和外延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一、 诗歌格律的内涵
　　古今中外诗歌格律的基本目的，主要是增强诗歌的音乐美。而音乐有三大要素：节奏、旋律和调式；诗歌正好也有相对应的三大要素：节奏、旋律和韵式。我们可由此出发，给诗歌格律作出基本定义：
　　诗歌格律是增强诗歌音乐美即节奏美、旋律美和韵式美的格式和规律。
　　至于与音乐美无关的其它规定〔如近体诗的“对仗”之类〕，只是个别诗体的附属规定，不属于基本定义范畴之内。
　　明白了诗歌格律的内涵，就可以研究它的外延。
　　
　　二、诗歌节奏、旋律和韵式的基本规律
　　
　　诗歌节奏、旋律和韵式的基本规律，与音乐是一脉相承的。
　　音乐的旋律有广义和狭义之分。
　　广义旋律，也就是曲调，这是一个综合性概念，它包含“音调”、“节奏”、“曲调线”和“调式”四个要素。狭义的旋律则主要指“曲调线”。
　　“节奏”决定于音强和音长。一系列节拍〔即“拍子”〕的轻重缓急按一定的规律变化运动，就形成节奏。
　　“曲调线”决定于音高，高低不同的“音调”组成抑扬起伏的“曲调线”。
　　“调式”则是旋律的组织基础，它把散乱的曲调线组织成有机的艺术整体。
　　这几个要素在旋律里的地位和作用是不同的。节奏是旋律的基础，是骨架，无骨架音乐形象站不起来；曲调线则是血肉，无曲调线音乐就不丰满；调式则好比关节肌腱，没有调式，音乐就如一盘散沙。
　　与此对应，广义的诗歌旋律也包含四个要素——“声调”、“节奏”、“声调线”和“韵式”。狭义的诗歌旋律则主要指“声调线”〔在没有声调变化的语种里应为“语调线”，汉语的“声调线”也包含了语调的因素〕。
　　在歌曲创作里，特别是戏曲音乐里，甚至可以说曲调的节奏旋律就是对歌词节奏旋律的模仿和艺术加工。我曾经把几首歌曲和戏曲的声调绘制成五线谱与曲谱对照，大家可以清晰地看出这种模仿的痕迹，详见拙作《青涩的新诗时代》〔注①〕。下面是歌曲《买报歌》的曲谱和声调谱的对比图：
　　
　　
　　各民族因语音要素的不同，其节奏、旋律和韵式的规律会有差别，而基本原理却完全一致。大致上说来：
　　以音强和音长为第一要素的语种以节奏美取胜，它们能有规律地安排轻重音或长短音的交替来加强节奏美。如英语诗有轻重律格律诗，希腊拉丁语有长短律格律诗。这些语种无法有规律地安排高低音〔平仄〕，故旋律美不如汉语诗歌；其旋律美〔狭义〕主要靠语调〔句调〕的变化〔故汉语的“声调线”在它们那里应称为“语调线”〕。
　　汉语以音高为第一要素，它能有规律地安排音高〔平仄〕的抑扬起伏，以旋律美取胜。汉语无法有规律地安排语音的轻重长短，故节奏美不如西洋诗；其节奏感主要靠大致等长的音步来维持。
　　韵式是诗歌旋律的纽带，它能把散乱的旋律组织成有机的整体，其内部规律大致和音乐的调式相类似。
　　限于篇幅，这里只作了简要的分析，特别是诗歌“韵式”和音乐“调式”的对应关系无法用几句话概括，可详见拙作《青涩的新诗时代》〔注①〕和《汉语新诗格律概论》〔注②〕。
　　
　　三、诗歌格律的外延
　　
　　运用对称原理，分别针对汉语诗歌的句型、平仄和韵式予以规范，就能形成三大类型体裁的诗歌，它们是：
　　第一类：节奏格律体、半格律体和自由体。凡属基准诗节〔或基准诗行〕严格对称者为节奏格律体；大致对称者为节奏半格律体；无明显对称现象者为节奏自由体。
　　第二类：旋律格律体、半格律体和自由体。凡属句法和篇法上有明显平仄对称规律的就是旋律格律体；有平仄对称现象〔包括句法和篇法；诗句入律为句法，律句粘对为篇法〕，但不严格的就是旋律半格律体；平仄搭配全然无规律者，属于旋律自由体。
　　第三类：韵式格律体、半格律体和无韵体。有规律地押韵者为韵式格律体；押韵而组合不严谨者，为韵式半格律体；不押韵者为无韵体。
　　从原理上讲，这三大类九小类相互交叉，还可以形成二十七〔3×3×3〕个亚类的诗体，如图所示。这二十七类诗歌已经涵盖了古今任何汉语诗体，无一遗漏。
　 　
　　
　　我国的古典诗歌，四言诗经和五七言古诗，都是节奏格律体和韵式格律体的交叉；骚体和杂言古体诗也是节奏半格律体和韵式格律体的交叉；近体诗、宋词和元曲则在此基础上增添了旋律格律体的成分。真正意义上的古典自由诗几乎没有，可以说我国古典诗歌史就是一部格律诗歌史。由此也可以推论新诗格律化运动的重要意义。
　　为了论述方便，我们在无韵体前面冠以“无韵”二字，不加“无韵”字样者，均为有韵体。 我们把旋律格律体、节奏格律体和韵式格律体的交叉称为“律式节奏格律体”，节奏格律体和韵式格律体的交叉称为“节奏格律体”，只押韵而节奏旋律无对称规律者称之为“韵式格律体”。
　　新诗是否也应当讲究平仄？是否应当创立旋律格律体新诗？这个问题比较超前，在此不予讨论，有兴趣者可参看我的《汉语诗歌格律概论》。本文只讨论韵式和节奏。
　　新诗节奏格律体和韵式格律体交叉，也有〔3×3〕共9类诗体，如图所示：
　 　            
　　
　　
　　当前大家创导的格律体新诗选，仅仅只是聚焦在节奏格律体一个分支之上。
　　
　　四、诗歌格律的内秉原则
　　
　　判别诗歌是不是格律体，必须遵守内秉原则。
　　所谓内秉原则，就是指：一首诗是不是格律体完全由自身内部结构决定；内部结构〔句型、平仄和韵式〕是否对称是判别格律体的基本依据。
　　我们可以从两方面来考察内秉原则：
　　其一，被后人套用的既定诗歌格式，不一定是全方位的格律体。以周邦彦的十六字令为例：“眠〔韵〕。月影穿窗白玉钱〔韵〕。无人弄，移过枕函边〔韵〕。”
　　考察它的句型、平仄和韵式有无对称规律可知：１、每行押韵，属于韵式格律体；２、诗句平仄入律，属于旋律格律体；３、句型缺乏对称结构，属于节奏自由体。故十六字令是“韵式旋律格律体”。从节奏角度看，却是典型的节奏自由体〔按：这种节奏自由体在元曲里面比比皆是〕。
　　现代诗人黄准在新诗格律探索中仿十六字令创作了许多小令式新诗，如：
　　
　　《山路》
　　
　　似断似续云雾间〔韵〕，
　　莫顾盼〔韵〕，
　　脚下是深渊〔韵〕。
　　
　　这首诗句句押韵，属韵式格律体；只有第三句平仄入律，属于旋律自由体；节奏没有对称现象，属于节奏自由体。因此，它仅仅是一首“韵式格律体”。若进一步不押韵的话，尽管它模仿了十六字令的节奏，就只能是典型的自由体了。
　　还有很多宋词词牌和元曲曲牌，其节奏实际上应当是半格律体。例如《如梦令》就是节奏半格律体：昨夜雨疏风骤〔韵〕，浓睡不消残酒〔韵〕。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韵〕。知否〔韵〕，知否〔韵〕？应是绿肥红瘦〔韵〕!
　　此诗节奏并不完全对称，但节奏型“三步６言句”是对称不变量，如一条红线似的贯穿全篇；这种体式被我称之为“红线式半格律体”〔注〕。
　　此原则可以贯穿到新诗格律体之中。
　　其二，完全是第一次独创的崭新形式，只要它内部有对称现象，它就是格律体；具体所属格律类别，则按内部结构分析之。
　　新诗里很少有人刻意安排平仄而写作旋律格律体，大都聚焦于节奏格律体上面。但是，某些诗人作受古典诗词的潜移默化，所写的诗句平仄入律，尽管它们不是刻意为之，由于诗句入律符合平仄的对称关系，却应当纳入旋律格律体的范畴。
　　例如齐云的新诗四步9言整齐式《陌上花》，绝大部分诗句平仄入律，应当属于律式节奏格律体，试举一段：
　　
　　我曾于○|田野△|闲游○〔韵〕
　　孤单○|而又△|自由○〔韵〕
　　晴空○|碧透△|云高○举
　　正是△|深秋○|时候△〔韵〕
　　
　　又如黄药眠的《黄花岗的秋风暮雨》也是大部分诗句平仄入律，试举一段：
　　
　　你们○|都是△|气冲○||牛斗△的|英雄○〔韵〕，〔全律句〕
　　独立△|苍茫○||能驱驰○|天马△|行空○〔韵〕。〔逗律句〕
　　手挺△着||凛冽△的|寒刀○|吐影△，         〔尾律句〕
　　满腔○|热血△||将呵成○|天外△|长虹○〔韵〕！〔全律句〕
　　
　　此诗应当是旋律半格律体、节奏半格律体和韵式格律体的交叉。
　　
　　再如杨山的《题帆》：
　　
　　不恋△|河湾○的|平静△〔韵〕，〔律句〕
　　因此△|远行○。〔韵〕〔律句〕
　　风刀○|箭雨△||曾予△|百洞△|千孔△，〔拗句〕
　　一针针○|补起△来||又迎○|风雨△|出征○〔韵〕。〔全律句〕
　　帆在△|暴风○|雨后△，〔律句〕
　　爱|二月△的|天晴○〔韵〕。〔律句〕
　　
　　此诗的音步无对称现象，大部分诗句入律〔只有一个非韵脚句为拗句〕，有规律地押韵，故它应当是节奏自由体、旋律半格律体和韵式格律体的交叉。
　　掌握了内秉原则，就有了判定诗歌格律的一致性原则，基本可以杜绝骑墙的判断。
　　
　　小结
　　
　　在新诗格律化运动进程中，大多数诗家研究的主要是“节奏格律体”。这一部分当然是新诗格律主体，不过，除了无韵的节奏自由体之外，其它部分也应当纳入新诗格律化的范畴之内，对它们的法度和规律以及它们在新诗体裁中的重要作用，还有待进一步研究。新诗格律可宽可严，任人选择，这才能造就诗歌形式百花齐放的局面。
　　由此可见，新诗格律化的道路是非常宽广的。
　　
　　注释：
注①
见《新诗格律概论》东方诗风》论坛
　　注②中国文化出版社《新世纪格律体新诗选》第380页至44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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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逐明

我所说的“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诗歌格律化的本质就是加强诗歌的音乐性，而诗歌音乐美的三大要素是节奏、旋律和韵式。因此，运用对称原理，分别针对这三大要素予以规范，就能形成三大类型体裁的诗歌——节奏格律体、旋律格律体和韵式格律体”与何伟棠先生所说的“音律结构理论认为，汉语诗歌的音律是一个由节律、韵律和声律三个子系统构成的大系统。在这个大音律系统内部，各个子系统的地位并不平等”的原理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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