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界名人]杨宪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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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杨宪益先生琐记


　　自戴乃迭谢世后，杨宪益先生家从友谊宾馆迁出，先搬人西四环的外文局五路居宿舍，2001年3月又乔迁到什刹海附近的小金丝胡同与女儿、女婿一家同住，一所既非四合院，又非小洋楼，却既是中式院落，又带洋式小阁楼的颇别致的庭院里。因地处市中心又闹中取静，他曾赋诗二首：

　　一
　　来时仓促别匆匆，五路邻居一梦中。
　　宾馆去春辞故宅，小楼昨夜又东风。
　　独身宛转随娇女，伤偶飘零似断蓬。
　　莫道巷深难觅迹，人间何处不相逢。
　　二
　　青史青山可并抛，结庐人境暂逍遥。
　　外宾争访金丝巷，游客群来银锭桥。
　　路北故居今姓宋，街西王府改名曹。
　　白惭不是风筝匠，莫与天公试比高。

　　宪益翁迁入新居后，余已偕吴寿松、陈有升二位外文局老同事去拜访过多次。老年丧偶乃人生一大痛事，宪益翁自不例外，而他一向通达，颇能泰然处之。我们之走访，本为聊解老人之寂寞，而老人见老友，每格外兴奋，总要拿出美酒来待客。前不久出版了一本他用英文写的回忆录，由我的学长薛鸿时译回中文，书名《漏船载酒忆当年》，被纳入《百年人生丛书》。我们闻风便登门求索，深恐被捷足者先行分罄，故未曾"迟到"，欣得作者题赠本，自然要先睹为快。一气读毕，心潮随老人时起时伏，宛似跟着他环球畅游，又如同随之陷身囹圄……而听老人娓娓道来，却一点没有肝火，其心地之坦然，令旁观者实实吃惊。老人签署贻余此书之同时，还贻余李辉著《杨宪益与戴乃迭一同走过》一册，大象出版社出版，纳入《大象人物聚焦书系》。这是本图文并茂的小16开本，而宪益翁在这本书中不予签名，说：那一册本也不该签，是薛鸿时的译作，但毕竟是我的原作；而这本是别人的著作，就不签了。老人这种不掠人之美的品行，是多么令人敬仰啊！

　　除了赐读佳书，老人一时兴奋，还特地从卧室拿出最近购得一副翁同龢七言对联，说是20元刚买来不久，而且还是送货上门。大家都十分惊讶，坎坷多年之后，居然交此好运。宪益翁立刻对寿松说："送给你，送给你！"寿松当然不敢接受，我们也为之都不敢再细看，当即收卷起来送回他的卧室。

　　近日拙著《俞平伯的后半生》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当然首先想到要回赠宪益翁及外文局诸多老同志。这次相约走访，还多了位张大羽。我们借大羽兄乃初访之机，又请宪益翁拿山翁同龢对联来细览，联文是"竹里亭高群玉秀，梅边窗小万珠圆"。无上款，下款是"光绪十三年（1887，丁亥）六月叔平翁同龢"，当然是为稻梁谋索润之作，但写得通体贯气，布局匀称，堪称上品。大羽兄一时也看得出了神。为此，宪益翁还专门导引我们观看了张挂于客厅的翁同龢的小品和张挂于他女儿卧室的大幅山水。翁同龢的小品仅约一尺见方，左侧画一打坐的老者，右侧题诗两句云："不知老翁有何事，独坐此处等人来"。落款仅"松禅居士"四字，看来是他晚年被送回南通被严加监管时的遣闷写心之作，老翁显然是他的自我写照。画仅寥寥几笔，字迹极不经意，然而确系神来之笔。大幅山水乃明末清初著名画家高简的作品，落款于左，公"一云山人高简"六字。高简，字澹游，号一云山人，生于1634年，即明祟祯七年甲戌，直到康熙40年戊子（1708年）尚有著名作品传世，时已75岁高龄，而卒年不详。宪益翁所藏这巨幅乃上品，层峦叠嶂之中耸立着亭台楼阁，气势雄浑，写意老到，读之令人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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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谈间，道及了最近苏州市南浩街景点管委会重奖征联，上联："三点明清第一街水陆两旺驰誉五湖四海"征求下联，特等奖奖金10万元。宪益翁自是联坛圣手，座中吴寿松近年佳联层出不穷，又力挽诗钟使免濒绝响，故大家鼓励他去应征。畅谈中谈起昔年陈寅恪曾出对题："祖冲之"，有学生对"孙行者"；亦有云题出："孙行者"，对"胡适之"……之后，宪益翁说：小时候家里为他请了位家庭教师名叫"徐剑生"，他即为之对曰"快枪毙"。众人闻之，无不捧腹大笑。像这样的趣闻逸事，我们当然闻所未闻，而肯定还很多很多。正如宪益翁自己所说：回忆录再写十本，都可有不同内容。

　　冬季日短，不觉已天黑，只得辞出，但心中多么想再听些掌故，多长些学问啊！让我们拭目以待宪益翁再写个十本八本巨著出来以飨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