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詩對偶句裡的假平行結構

香曼

律詩對偶句裡的假平行結構

                香曼整理

古人將詞分為實字和虛字兩大類。用近現代創立的古漢語語法來考察，實字大體相當於語法裡的名詞（其中有少數動詞、形容詞）。虛字包括了除名詞以外的所有詞類。它裡面不光有語法裡所說的副詞、介詞、連詞、助詞、歎詞等虛詞，還有動詞、形容詞、代詞、數詞、量詞以及名詞裡的方位詞等實詞。

構建對仗的語法方面的法則是“實對實，虛對虛”。

所謂“實對實”，就是名詞對名詞（古代有類書，專門為名詞分類。如唐代詩人白居易自編的類書《白氏六帖事類集》，共分事類一千三百六十七門，附五百零三門，合計一千八百七十門）。

所謂“虛對虛”，有三種情況：

第一，同類詞相對。如方位詞對方位詞、動詞對動詞、形容詞對形容詞、代詞對代詞、數詞對數詞、量詞對量詞、副詞對副詞、介詞對介詞、連詞對連詞、助詞對助詞等。

第二，虛字還有死虛字與活虛字之分，要求死虛字對虛字死，活虛字對活虛字。一般認為動詞、形容詞是活虛字（也有人認為形容詞是死虛字），其它的虛字是死虛字。

第三，在創作實踐中，人們並沒有嚴格區分死虛字與活虛字，任何虛字都可以相對。因為在古人看來，它們的詞性都相同。

古人認為通過實字虛字的排比可以構建句法相同的平行結構。如：

例1

戶外一峰秀，
階前眾壑深。
       ──  孟浩然《題義公禪房》

例2

重碧拈春酒，
輕紅擘荔枝。
       ── 杜甫《宴戎州楊使君東樓》

但當我們用現代的語法理論來研究時，會發現對仗句裡有一些句法結構不完全相同的假平行結構，或者叫“偽聯”（pseudo  parallel)。

例3

清晨入古寺，
初日照高林。
      ──常健《題破山寺後禪院》         

出句是“狀──謂──賓”。
對句是“主──謂──賓”。

例4

烽火連三月，
家書抵萬金。
       ──杜甫《春望》

“三月”是“連”的補語。
“萬金”是“抵”的賓語。

例5

抱琴看鶴去，
枕石待雲歸。
       ──盧綸《題崔端公》

出句中“鶴”是“看”的賓語，“去”是補語。
對句中“雲歸”是動詞“待”的賓語。

例6

身無彩鳳雙飛翼，
心有靈犀一點通。
        ──李商隱《無題》

出句是主──謂──賓結構。
對句是連貫復句。

特別是虛字裡的各類詞互為對仗，如代詞對副詞，動詞、形容詞與副詞、介詞甚或連詞、助詞相對等等，更容易造成句法結構不對稱的假平行結構。

例7

誰愛風流高格調？
共憐時世儉梳妝。
      ──秦韜玉《貧女》

例8

尚想舊情憐婢僕，
也曾因夢送錢財。
       ──元稹《遣悲懷。其二》

例9

三晉雲山皆北向，
二陵風雨自東來。
     ──崔曙《九日登望仙臺呈劉明府》

有時，作者顛倒文法以求對偶。

例10

聽猿實下三聲淚，
奉使虛隨八月槎。
       ──杜甫《秋興。之二》

出句按語法順序當為“聽猿三聲實下淚”。


有時為求表達豐富的含義，作者故意構造語法相似與文法模稜的對仗句。

例11

花萼夾城通御氣，
芙蓉小苑入邊愁。
       ──杜甫《秋興。之六》

出句的語法次序正常。而對句則可以有三種不同的意思。

1、可釋為“邊愁入芙蓉小苑”，將“入”字視為及物動詞。
2、可釋為“芙蓉小苑邊愁入”，將“入”字視為不及物動詞。
3、可釋為“芙蓉小苑使邊愁入”，將“入”字視為使動詞。

律詩對偶句裡的假平行結構並不少見。原因是古人的語法觀念和對句法結構的認識不像現代人這樣清晰、深入；對對仗的理解，古今也不盡相同。我們現在分析和創作律詩的對偶句，必須遵守古法，不能以今律古。從語法角度來看，首先要注意兩點：第一，詞性（虛實）必須相同。第二，結構可以有異。第一點是必須把握的法則，關乎是非對錯的問題。第二點正是“實對實、虛對虛”的必然結果，不必大驚小怪。最多祇是對仗所允許的一個所謂“整對”（平行結構）與“散對”（假平行結構）的問題，不能以此評判對仗的優劣。要知道，許多傳世佳構，正是句法結構不平行的偽聯。

再舉一些偽聯，供大家研究。

例12

五湖三畝宅，
萬里一歸人。
     ──王維《送丘為》

例13

翠屏遮竹影，
紅袖下簾聲。
      ──白居易《人定》

例14

空谷歸人少，
青山背日寒。
     ──王維《酬比部楊員外》

例15

遠聞房太尉，
歸葬陸渾山。
     ──杜甫《承聞故房相公靈櫬葬東都》

例16

銀燭有光妨宿燕，
畫屏無睡待牽牛。
     ──溫庭筠《池塘七夕》

例17

始知為客苦，
不及在家貧。
      ──白居易《客中守歲》

例18

草螢有耀終非火，
荷露雖團豈是珠。
     ──白居易《放言》

例19

山重水復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陸游《遊山西村》

例20

卻看妻子愁何在，
漫捲詩書喜欲狂。
     ──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例21

昨日紫姑神去也，
今朝青鳥使來賒。
     ──李商

川流不息

古人的对联认识演变到现在，已进化，而非只是守旧